张羊羊丨大地公民(散文)

黄河文学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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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30
企鹅当一张菜单上闪出“企鹅掌”时,我沉默了……谁从南极带回了企鹅呢?忘记了在哪个餐桌上也遇见过这道菜,我没敢下筷。那是多么有趣的一双脚啊。
孩子考我,北极熊为什么不吃企鹅?我不假思索地接话,北极熊吃企鹅啊。哈哈,爸爸,北极有企鹅吗?一想,原来孩子从哪学来了个类似脑筋急转弯的问题在糊弄我。
北极以前有没有企鹅我不知道,现在是没有企鹅的,北极只有一种长得像企鹅的大海雀。居然敢捉弄我,我也捉弄他一下,我说可以把北极熊带到南极去啊。孩子倒是被我问住了。
我没有去过南极,所以没见过企鹅,我见到的企鹅要么安静地躺在画册上,要么憨厚地摇摆在纪录片中。在我读过的古诗词中也没见谁写到企鹅,古人们更没机会去南极了。同样,我也没到过北极,那估计也是个待不惯的地方:六个月左右的极昼,我偏偏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六个月左右的极夜,没有足够的酒,我会一点也睡不着。但北极熊我是见过,在夏天的北京动物园,它捂在水池里,头趴在岸上,喘着粗气,眼神很是倦怠。
说野生动物园也有企鹅的,我没遇到过。
《帝企鹅日记》里,那些穿着燕尾服的西方绅士,却笨拙得很。每次从海上回来,总是遇到同样的难题,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就像从草垛里找一根细针那般,小企鹅们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为了找到它的孩子,每走一步就会停下来呼喊——天哪,那叫唤声听起来就像发动不了的老爷车熄火声。
不光是找孩子,最初企鹅爸爸和企鹅妈妈相识时,怕不认得对方,也用重复的舞蹈来记住彼此,它们跳起舞来居然有天鹅的曲线之美。直到默契了,它们才开始生命的繁衍。
企鹅不会飞,它的翅膀呈鳍状,这水中的双桨可以当翅膀一样使用。陆地上呢,它们东张西望,一摇一晃,动不动地还摔个跟斗。可企鹅爸爸是个好奶爸,至少比我出色。企鹅爸爸的样子,很像村子里会打毛衣的男人。企鹅妈妈生完蛋后,消耗了大量的体能,得去大海摄取食物补充能量,一去两个月。
爸爸和妈妈之间有几厘米的冰雪地,没有别的选择,妈妈必须让蛋迅速滚到爸爸怀里,如果蛋在冰雪地上停留超过二十秒,胚胎就会被冻死。有些蛋一会儿就被冻裂开了,简直千钧悬于一发,活下来真不容易。企鹅爸爸的双腿和腹部下方之间有一块布满血管的紫色育儿袋,能让蛋在环境温度低达零下华氏180度的低温中保持在舒适的华氏97度。企鹅爸爸得在二十秒之内用非常短的双脚顺利将蛋纳入紫色育儿袋。
企鹅不是哺乳动物,它得靠爸爸妈妈喂给它东西吃。世界上的生命真是神奇,袋鼠也有育儿袋,但袋鼠爸爸就没有企鹅爸爸辛苦。袋鼠是哺乳动物,袋鼠妈妈的育儿袋里有四个乳头,小袋鼠在那里吮吸着奶就会被抚养长大。
孵化期要漫长的一个月。之后爸爸们抱团取暖,躲避暴风雪,等妈妈们回来。孵化完宝宝,爸爸早已筋疲力尽,耷拉着脑袋。企鹅妈妈终于回来了,企鹅爸爸把孩子交给她,也得去大海捕食了。待爸爸归来,小企鹅早已饿得嗷嗷直叫,但爸爸一个月孵化期的体温陪伴没有白费,小企鹅很快认出了爸爸,张开小嘴接食了。纪录片用小企鹅的口吻表白,“我肯定就是他,我确定是他了。大人们不停地来来回回,他们有两面,白色是他们满载的肚子回来了,黑色是肚子空空地出去觅食。我们背后跟前面一样都是灰色的,我们总是饿。”那一刻,我从另一个族类又读了遍《背影》。
小企鹅夹在爸爸妈妈中间好幸福,原来,一个孩子是不能缺少左边或右边的,虽然它们没有手可以相互握着,牵着。
企鹅吃磷虾、乌贼、小鱼,也被海豹、海狮、大贼鸥吃。每见大贼鸥去啄企鹅时,我也会觉得疼,会恼怒,我总想把手伸进纪录片狠狠地拍那贼鸥的脑袋几下。
贼鸥逃走了,小企鹅就能慢慢长大,等我和孩子去南极看它们,陪它们玩。骆驼我单膝跪地,依偎着那匹同样跪地而卧的骆驼,这张合影一度令我的孩子羡慕不已。我俩的眼神有某类共同的东西,这是我后来看出来的。它没有名字,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一个长睫毛的大孩子驮着另一个长睫毛的大孩子在大漠撒了一会儿野,它比我预想的灵活、温顺。
没见过骆驼前,曾有阵子,我极喜欢抽一种“骆驼”牌软盒香烟。乳黄色的盒子,上面有匹单峰骆驼,脚下是浩瀚无边的沙漠,背景图案中还有金字塔和棕榈树。海边的棕榈树被移到了沙漠,挺有意思的。就如我不久前写的一首诗,“我爱这世间一切美好/比如骆驼爱上大海/鲸鱼爱上沙漠/我爱上雨过天晴/爱上所有的虚惊一场”,我很少用到骆驼和鲸鱼这两种意象,并且同时出现在一首诗里,它们有血有肉,已经几千万年未能谋面,却因为汉语相遇,多么美好。
在我有限的阅读中,提到骆驼又提到鲸鱼的古代诗人不多,韩昌黎是一个,还写在不同的诗里。《石鼓歌》中有“毡苞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载数骆驼”,《赠刘师服》中有“巨缗东钓倘可期,与子共饱鲸鱼脍”。有趣的是,骆驼属偶蹄目哺乳动物,五千万年前,陆生偶蹄目动物入水后演化为鲸类,后肢退化,前肢进化为鳍。还有一说,鲸的祖先与骆驼是近亲。
“远房表哥”骆驼遇见了“远房表妹”鲸鱼,它们会怎么相互招呼呢?这个问题似乎适合十岁以下的孩子去回答了。
海豚和骆驼都有种嘴角微扬的神情,海豚显得莞尔可爱,骆驼则有了长者的菩萨心肠。只是烟盒上的那匹骆驼让我觉得怪怪的,骆驼是可以骑的,它那个样子,好像没有可以坐上去的“凹”的部位。
事实上,骆驼有单峰与双峰。
我终于骑上骆驼时,已是不惑之年。在鸣沙山上,第一次见沙漠景象如见大海时一般震撼。骆驼长着妈妈般的脸,却有着爸爸那挺实的背。《梦驼铃》那遥不可及的歌声,一下子贴在耳边,我从未想过驼铃这类童话中的玩具,就像挂在我脖子上那般。那刻,鲍照在吟:“始随张校尉,招募到河源。后逐李轻车,追虏出塞垣。”我似乎在追随张骞将军的背影,开始那段著名的旅程。
骆驼背着丝绸、瓷器、铁器、漆器、茶叶出门,背回葡萄、胡萝卜、石榴、菠菜、黄瓜……背回很多很多好吃的。
黄沙漫漫,如果只是择数日而行,大可感慨风光无限。可我这样一个在江南水乡被葱郁包围的人究竟能行走多远呢?如果没有一头骆驼相依为命,我大概是个很快就会心生绝望的人。见过影片的一些场景,沙尘汹涌而来之际,骆驼会静静地跪下来,一个人就有了一个安全的怀抱。真的,没到过骆驼生活的地方,不会晓得骆驼给人带来的那份踏实。
若我也是当年的骆驼客,两侧褡包里定会装满酒,我一手牵缰绳,一手倒着葫芦,那身影,简直是在给落日壮胆。
敦煌回来后,我很少想起莫高窟壁画上的仙女,也很少想起月牙泉在鸣沙山天造地设的极致,却时常惦念那匹骆驼来。要是有一天再去那里,我恐怕是无法从千百匹中认出它来,它会不会认出我呢?我俩相互注视,都觉得对方的眼睛像两个湖泊。鹌鹑眼前浮现出彼·杰多夫描绘的库伦达草原的迷人景象:天气温暖宜人时,月夜与非凡的宁静融为一体,黑麦田里一声鹌鹑的鸣叫,隔着数俄里远,都可以听见。蔚蓝的寂静有一种魔法,使人开始感觉,云霄里的微绿色星星在互相碰撞,发出水晶玻璃般清脆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苏联作家名字,一个陌生的方位,多少年过去了,那片草原的彼时之景是否依然如此呢。我,一个同样热爱文字的中国青年公民,此刻坐在书桌前,翻阅完《魔笛》感慨万千,随手又翻起中国汉语长河的源头的那本书:“鹑之奔奔,鹊之彊彊。人之无良,我以为兄。鹊之彊彊,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那位女子见到的是居则常匹、飞则相随的鹌鹑,若见到的是关在笼子里的鹌鹑,怕是她也不会在唾弃一个坏男人时说他不如鹌鹑了。鹌鹑,看起来住在诗里要比住在大地上幸福得多。
战国时,鹑已被列为六禽之一,成为筵席佳肴。但史料记载,早期驯养鹌鹑并非为了食用,而是赛斗。我只是听说过斗鸡、斗蟋蟀的,倒没听说斗鹌鹑,更不知道斗鹌鹑的历史在唐朝就有了,难怪元杂剧里已有“斗鹌鹑”这样的曲牌。至今,山东、皖北民间等地还有斗鹌鹑的风俗。
我觉得国人在吃喝玩乐上颇下功夫。清朝康熙年间贡生陈面麟著有《鹌鹑谱》,书中分别对四十四个鹌鹑优良品种的特征、特性作了叙述,记载详细到养法、洗法、饲法、斗法、调法、笼法、杀法等均有。原来鹌鹑也像鸽子一样,也有玉眼、黑眼、五色鹭、红眼、鹰眼等众多名目。
我从不吃鹌鹑,却喜欢吃鹌鹑蛋,不是放火锅里烫的那种。我喜欢煮熟,敲碎壳,加料酒、酱油、茴香、盐,煮久些,就更入味,下酒是道好菜,也能填肚子。鹌鹑蛋也好看,棕褐的斑点,有泥土的质感。与玉一般的鸽蛋摆一起,仿佛两个椭圆形的词语: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和煮鸽蛋也完全不一样,鸽蛋取嫩,含嘴巴里就化了,一盅鸽蛋还要配上虫草和乌骨鸡。
我说喜欢吃鹌鹑蛋,也基于一定的物质条件。菜场上,一枚鸽蛋三元,一枚鹌鹑蛋两毛,这账谁都会算。对我而言,一枚鸽蛋只是零食,二十枚鹌鹑蛋却兼了下酒和饱肚子。
卖鹌鹑的地方,我一般都是扭过脖子绕过去的。想想无趣也荒唐,如此古老的鸟,居然没有在这片土地上见过野外的“鹑之奔奔”。第一次好好看鹌鹑,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一条黄金蟒已经吞掉了半只鹌鹑。还有两只活的,躲在角落,瑟瑟发抖,耷拉着脑袋,那眼神是绝望的,那绝望像个说不清底的洞。等这两只被吞了,又有鹌鹑补进去,它们永远保持这样的眼神。你愿意经常看这样的眼神吗?
鹌鹑没有诗里的幸福,也没有画里的好看。中国的吉祥富贵梦让传统花鸟画的风格也喜取美好的寓意,鹌鹑有“安”的谐音,所以以鹌鹑入画的屡见不鲜。陈之佛的《秋谷鹌鹑》,意在“安和”;崔愨的《杞实鹌鹑》意在“祈安”;周之冕的《菊花鹌鹑》,意在“安居”……因了寓意美好,所以笔下的鹌鹑也多是没心没肺的雍容和安逸。读李苦禅的《鹌鹑》图,画上一段挺有意思的题识,倒可看作他画鸟的心得:“鸟类,卵生。画法因之而出雏形。既先卵之观念造形,两端添以头尾,以凑出鸟之形。凡鸟类,无拘大小,枕以此法,例之可矣。”
与众不同的还是八大山人的两只鹌鹑,各立一足,白眼向天,倔强又透露出淡淡的清苦气,八大题诗:“六月鹌鹑何处家,天津桥上小儿夸;一金且作十金事,传道来春斗蔡花。”这诗我还真没读懂。印象中,许多诗里曾写到这座洛阳的天津桥,比如唐代诗人元稹写那个从驰骋沙场的战将到投身佛门的智度禅师“天津桥上无人识,闲凭栏干望落晖”,有点我的乡党黄仲则在1773年除夕“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看破功名的味道。八大的诗里却隐约有股反清复明的斗志气扑面而来,那诗我确实看不懂,大概和明亡后这位明朝宗室的独立和傲骨有关吧。八大就是个谜语,今人又怎能猜得透他彼时的心思呢。
我只是觉得那两只黄金蟒身边的鹌鹑,它们无助、绝望的眼神倒滑出两行辛酸的诗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乌龟记忆一,故事:一只骄傲的兔子跑着跑着就想睡一会儿。它不是困了,它觉得乌龟落在后面太远,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于是,它跑一会儿,睡一会儿,最后醒来,给我们的教导来了:乌龟赢了。我可以想象,兔子的脸蛋涨得比眼睛还红。
记忆二,游戏:随机抽掉一张“乌龟牌”,按顺序抽对方的一张扑克牌,抽到一对可以打出去,最后看谁剩下单张的扑克牌,就成了“乌龟”,这种牌叫“抽乌龟”。
儿时,河沟边、水稻田甲鱼常见,乌龟好像见得不多。甲鱼叫“王八”,乡下人喜欢把它俩连在一起骂人“乌龟王八蛋”。我也听人骂过“你个王八蛋”或“他就是个乌龟头”,第二人称与第三人称是不一样的。“你”是当面骂解气的,基本上做了不厚道的事;“他”很多时候是在背后说道的,一般因为女人做了丢人现眼的事。
那时大人喊乌龟是“臭乌龟”,说老是在沟边的树上看到乌龟扑通扑通落到水中,说得乌龟很顽皮似的。沟边的树下还有茅坑,有的乌龟不巧掉在茅坑里,溅人一屁股污水,听得我直恶心。乌龟会不会爬树,我也不清楚。
我从一个熟识的土菜馆“讨”回来以下一些动物:两只斑鸠、一只松鼠、一只刺猬。养了几天终究因其受过伤,我无力医治它们,担心在眼皮下死去会难过,就又送回了土菜馆。送回去的那一瞬,土菜馆的老板笑着将斑鸠连毛拔了,刺猬则用沸水一烫……两道卖好价钱的菜。我转身就走。
乌龟没有还回去。乌龟好养。有人和我开玩笑,养得不用心,你送它;养得用心,它送你。我从各类资料慢慢地学会辨识,哪只是雌,哪只是雄。这两只中华草龟,背上有十三片龟甲,我很认真地养它们。平时买点小河虾或鸡肉脯,没空买呢可以喂一种龟粮,一粒一粒油菜子般大小,原料有鱼粉、豆粕、花生粕、菜粕、面粉、乌贼粉,当然也少不了抗氧化剂、免疫多糖、复合维生素和矿物质等添加剂,说适合巴西龟、中华草龟、金钱龟、猪鼻龟、鳄龟、地图龟、麝香龟、鹰嘴龟等水龟和半水龟食用。
猪鼻龟、鹰嘴龟和地图龟我听都没听说过。
乌龟冬眠,大半个冬天喂什么都不吃,春天也来了好长一段时间,两只乌龟各吃了一只小虾,看起来还没什么胃口。我还养过甲鱼,可能出壳时间太短,没多久就死了。乌龟和甲鱼完全不同的是,我养的很小很小的甲鱼(孵化没几天),你一旦拎起它的身体,它会使劲扭头试图咬你,可以看出它那种咬牙切齿的痛恨;乌龟则轻轻将头缩进龟壳,放下它,过了会儿再伸出来。所以我想起也碰见一个女的骂一个男的:“你就是个缩头缩脑的乌龟。”其实那个男的是西北人,不适应南方的阴湿天气。他本人恰恰比较温顺。
乌龟脾气好,所以会活得年月长吧。我的两只中华草龟,一只龟背烟盒大,说也五六岁了,一只略大的,竟然十几岁了。古人取名就用龟字,比如李龟年、陆龟蒙。
听说有一种大头龟是会爬树的,它爬树是去偷鸟蛋吃,在中国主要分布的地方有我的家乡江苏。我去翻大头龟的图片,呀,就是龟粮可以喂的鹰嘴龟。关于它,还有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它肉味甚鲜美,是我国南方著名的食用龟;二是已列入“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野鸡野鸡也叫山鸡,我出生的平原没有山丘,所以没听人喊过山鸡。
野鸡也还叫雉鸡,雉有时有点读写的难度,平原上更没有人这么喊过。李峤写《风》还有点意思,用了个谜语的形式,写《雉》不行,干瘪瘪的,做作了些。“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王维写野鸡也没有出彩的句子,听见麦地里野鸡鸣叫归巢,桑叶已稀少,蚕儿开始吐丝结茧,他羡慕得吟起了《式微》。
平淡就好,不装。野鸡就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小时候,金黄的麦地、茂密的芦苇丛中时常会惊喜地见到它们的踪影。
一只很漂亮,一只不怎么好看,它们是成双成对的,那时候,总以为样儿出众的那只是母的。而少数的猎人总是晃悠在田野边。三十年前的田野多少还有点内容,野鸡、野兔对这片土地抱有太多爱意,它们就在田间吃点昆虫、谷类、豆类和草籽。
两只野鸡形影不离,于是会被一根绳子扎好爪子,褡裢般挂在猎人的肩头。我那时并不多么同情它们,甚至羡慕猎人的孩子会迎来一顿美味的晚餐。即使没有吃肉,那几根鲜艳的羽毛插在笔筒也是可以好好炫耀一番的。
野鸡在文学作品里也指代了一些柔弱的人群,我们那领养的男孩子被人唤作“野鸡头”。连德国的赫塔·米勒也写了本书《人是世上的大野鸡》,讲的是移民制度下一个叫阿玛莉的姑娘的故事。
至今,我还能老遇见一对野鸡夫妇被惆怅地关在笼子里,被一些打量它们的眼睛接过去,结束了倥偬的一生。活来活去,活成了一副“名震塞北三千里,味压江南十二楼”的对联。
无意中翻起一篇十年前的日记:
一只流浪猫长出了老虎的样子,打扰起它们的生活。三月十八日下午三时。我听见窗外一声类似鸡的尖锐的咯咯声。那只肥壮的黄猫在追逐它。它躲开,猫又慢慢接近。食肉动物有其惊人的耐心。这只被人遗弃的猫远离了衣食无忧的日子重新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然而它有翅膀,它可以在猫扑向它的时候腾空而起。但它并没有飞远,落在十几米以外处。猫又继续蹑手蹑脚地慢慢接近……我没有发现它的“她”。
一个多月来,我习惯在窗口偷窥它们:一对野鸡。它们活在自己的世界、最后的家园,为什么不远离这不再清静的地方?
要飞多远才能找到繁茂的足够它们隐身的处所呢?它们的翅膀并不适合长途跋涉,它们也不舍得离开某一棵相识多年的树。那树,在它们小的时候就给了栖身的枝丫,它们在那里相爱。
推土机在这里像骏马在草原一样风光。当它毫无理想轰鸣着走过我窗前最后闲置的荒野时,我听到了2010年春天第一声布谷鸟的叫声“别姑姑——姑”(3月22日上午9时),遂翻日历,昨日已是春分。在灰蒙蒙的我的化学江南,空气深度污染,这一声布谷,倒像晨钟般响彻并擦亮江南混沌的天空。
随之而来的午后我听见了刺耳的锯木声,让我想得很遥远,那是利奥波德《沙乡年鉴》里的“好栎木”,伐木者大喊着拉动锯子,人类帝国在前进中,砍伐替代了播种的进取精神,卡车或铁皮火车将苍翠森林慢慢肢解并运送到蓝色的简易工棚里。
那是城市里最后一片荒野,某个村庄残留的遗体部分。这十余亩地如果种上水稻,秋收可以获取一万多斤稻谷,如果种上小麦,夏收可以获得八千多斤麦子。这里即便什么也不种,我还能看见几十种南方乡土草木葱翠、枯黄,花开花落,几十种鸟儿在这片乐园平静地生活。就不能留下这最后一片简朴的、原初的乡野吗?就不能把这故土万分之一的遗容让与我同龄的人用来怀念吗?
锯木声响了。我像一块远方运来的木头,在刨木机上平滑地推动,我的身体被慢慢削薄碎为木屑。这里将又有一座钢筋水泥堆砌的物体冠以某某名城或某某雅居向“到城里去”的数千人发出热情的请柬。赴约者蜂拥而入,我的喜鹊、麻雀、布谷、野鸡们,拍了拍翅膀,飞向另一个没有长久居住权的栖息地。
我还是有梦的,在某个隐蔽的树丛、草丛,扒开一个简陋的巢窝,啊,枯草、落叶以及少许羽毛,垫了十几二十颗橄榄色的椭圆形小蛋。张羊羊
1979年生。作品散见《钟山》《天涯》《散文》《十月》等刊。出版诗集《绿手帕》、散文集《庭院》等。现居江苏常州。
题图:丰子恺作品
刊于《黄河文学》2020年第9期
公众号编辑丨李杨佳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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